汤敏：非常感谢今天有这个机会跟大家一起交流，目前关于农村金融的一些重大问题。

　　一个多星期前，我在云南省的思茅地区做调研，思茅地区是中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思茅地区的八个县，其中有七个是国际贫困县。但是我们非常高兴地看到，即使在全国最贫困的地区，即使在贫困地区非常贫困的村落，我们也看到农村金融的巨大的机会，我们也看到老百姓对金融的巨大的需求，我们也看到这些需求所孕育的巨大的商业机会。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中国是有贫困地区，但是我们再贫困，我们也比孟加拉、尼泊尔好的多。比如说孟加拉到目前为止，全国包括城市农村在一起，人均GDP才400多美元，是中国的1/5，我们贫困地区再贫困，也比他们那个地方好，而他们的人均400多美元的GDP，在这里面专门找了个最穷的20-30％的农民来，给他们贷款，成为一个世界上的奇迹。在人均400美元的最穷的20％-30％能借到款，能支持的全国最大的银行之一，还能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下去，还能贷出钱来。

　　凭什么在世界上发展最快的中国，凭什么在我们的农村就没有金融的机会，没有农民的金融的市场呢？根本的问题就是因为我们的思路没有放开。但是从去年开始，由中国人民银行、银监会推动的新的农村金融改革可能给中国的农村金融开辟了一个新的渠道或者一个新的突破，在这里面，如果我们跳出原来的这种思路，很可能是一片非常好的蓝海。如果想要贷款，给贫困农民贷款，在全世界绝大部分国家，除了孟加拉之外，包括我们周边非常穷的国家，例如柬埔寨、蒙古，他们都非常成功，他们专门给农民的小额贷款银行都成了国家最好、最赚钱的银行之一，搞不好在我们城市金融里面已经竞争到白热化的情况下，农村金融是一个非常值得开发的一片处女地。怎么样才能抓住这个机遇，这是我今天想给大家简单要介绍的。

　　我讲三点：第一，新农村金融准入政策新在哪里；第二，成功国际经验是什么；第三，怎么样抓好这个机遇。

　　众所周知，从去年年初人民银行推出了只贷不存的小额贷款公司，到去年年底，银监会推出了三个乡镇银行，农村资金互助社和贷款公司几种模式，体现了多元化，在中央一号文件连续三年都提到农村金融的多元化的方向。

　　其中多元化很清楚了，低门槛也很清楚。第三个特点我稍微强调一下，就是民营化特点。金融由于种种原因，到目前为止基本上是国有企业垄断，但是从全世界的经验来看，金融这个行业是一个竞争的行业，民营的机制一样能做好，甚至做的更好。中国的民间金融或者说民营银行一直没有开放，当然我们有一个民生银行，但总体上对民营资本来说比较限制。这次的农村金融却给民营的资本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市场。所以，我认为民营化是农村金融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而如果这个民营化的农村金融工作做好了，通过民间的创意把民间金融做好了，这对中国金融改革可能是一个非常好的启示。如果民间金融在农村能做好，是不是在城市也能做好呢？如果成功的话，很可能对未来的中国金融发展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推动，对城市的金融改革也有非常好的启示。

　　金融在现代化农业中的作用，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现在的问题，从我们最近的调研和以前的调研都看到，金融的制约是下一步农业发展，解决“三农”问题的一个最大的重点。去年我曾经做过一个报道，我谈到谨防新农村建设中的金融缺位，在当时又有很明显的特点，一方面我们的财政在减税、免税，财政的资金往里投，以每年几百亿的增速往里面投；另一方面金融通过农信社、邮政储蓄，通过其他的一些金融机构，从现在的农村不断往外抽取资金，我们财政是百亿级往里投，金融行业千亿级往外抽，这种现象使未来农村金融缺乏资金变得特别严重。而在一个自给自足的经济里面，在原来的温饱型的小农经济里面可能金融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当我们奔小康，当我们下一步农业发展的时候，以商业农业为主，这个时候如果没有金融的参与，没有金融的大规模的参与，下一步农村的发展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认为农村金融的制约是“三农”的一个最根本的制约。

　　现在提“城市反哺农村、工业反哺农业”，在第一步我们还不需要反哺，我们只要把农村的钱基本上留在农村就很够了。整个的金融机构每年从农村可能要抽出大概3000亿人民币左右，这3000亿人民币如果留在农村的话，在农村发挥的作用应该是不可估量的。所以，农村金融改革抓住了整个“三农”问题的一个龙头。

　　银监会和人民银行推出了这些新的改革的方向有没有问题呢？我觉得也还有一些值得进一步改革、探讨的问题。当然我们现在做试点，首先试点本身就说明试图可以进一步改革。我认为目前有三大挑战：

　　第一，乡镇银行的模式要求20％乡镇银行的参股，或者说要求任何一个乡镇银行要有试点商业银行20％的参股，目前确实有几个试点已经开始推动了，部分商业银行对这个有兴趣。但是，这个要求，当我们有几千个县，当成立上千个小的乡镇银行的时候，有没有那么多的商业银行愿意去投这么小的银行，愿意拿出这么多资本？愿意承担这么大风险？这个可能是一个问题。

　　第二，我们以村一级的乡镇银行存在不存在规模效益。如果太小，作为银行金融业，从全世界的小额贷款，乡镇银行来看，规模比较大的话，如果把银行限制在村镇一级或者县一级，可能未来的规模效益问题。更重要的是监管的问题，当全国出现几千个这样的小银行，当全国出现几十万个这样的信用社，谁去监管它？怎么样监管？怎么样保证不会再次出现在十年前出现的农村基金会所出现的问题？这个也是我们未来农村金融发展的巨大挑战。

　　这里核心的问题在于，包括在座的各位，可能大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农村金融到底有没有希望？因为这个问题好像在很多人的脑海里，包括我们在做金融的这些同志脑海里都认为农村金融是一个没有太大希望的金融，所以要做就得靠政策性金融，就得靠国家投入，就得靠财政补贴，否则的话是没有戏的。这种思路实际上在二三十年前，在全世界也是一种普遍的想法，但实际上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在很多的国家走出一条新的道路来，这些道路很可能对我们应该有所借鉴。

　　首先，大家所熟悉的，听的很多的孟加拉国的尤伦斯教授。他打破了原来银行只为富人服务，银行就是晴天给你一把伞，雨天把伞收回来的机构，把银行为富人服务的机构延伸到给穷人服务，做了很多的改革。

　　他现在乡村银行，一个银行的资产有60亿美元，全国几乎是1/5、1/6的老百姓都在他的银行有贷款，这种模式在全世界100多个国家推广。印尼人民银行原来也是做农村银行，但是按照小额贷款方向进行彻底的改革，这家银行能够在纽约主板市场上市，它的股票不断的增值，一年增加3倍。

　　亚洲开发银行在巴基斯坦建立一个专门做小额贷款的银行，在短短的几年里面很快的自负盈亏。

　　其他的国家，像泰国、菲律宾、印度、蒙古、柬埔寨等等，小额贷款的银行都非常成功。比如说蒙古在1999年左右，把破产了三次的国家的农业银行改造成一个小额贷款的银行。在前年，这个银行的利润这么高，表现这么好，一个日本银行把它并购了，买过去。像柬埔寨在2000年开始把一个研究，把NGO，一个非政府组织做的小额贷款变成上市银行，现在柬埔寨的小额贷款银行在国际市场的评级是跟我们的中行、建行在同一个水平上，在他的国家是同级最好的银行。

　　（见图）（播放PPT）这个图是全世界做的最好的小额贷款的投资回报。最底下的红线指的是全世界最好的10大商业银行的平均投资回报，包括渣打、汇丰、花旗等等最好的10家银行。而上面的黄线是全世界最好的10家小额贷款银行，绝大多数是给农民贷款的银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给穷人贷款的银行，照样可以赚钱，照样可以做的好，照样可以上市。

　　实际上在我们国家也不比人落后，从1993年开始我们做小额贷款的试点。在座的茅于轼教授93年开始用自己的钱找几个朋友一起开始做小额贷款的试点，在最鼎盛的时候中国有300多个小额贷款的试点。跟我们同时起步的，刚才我们说的那些国家，他们的小额贷款都成功了。但是我们至今还在摸索中，这里有很多的教训值得我们深思。

　　（见图）（播放PPT）这是茅于轼教授在山西做的实验。

　　在所有里面为什么小额贷款能成功呢？它有各种各样的技术，比如说几户联保、送货上门、送钱上门等等，但这里面有一个非常核心的部分跟大家分享一下。这个问题不突破，中国的小额贷款，中国农村的金融照样还是做不下去。这个问题如果想通了，中国的农村金融就是一片新天地。

　　这个问题就在贷款的利率上。在商言商，为什么金融要到农村去，为什么在城市里面赚不到钱在农村能赚钱？农村的风险大，成本又高，贷款就小，怎么就能赚钱呢？这个是所有人都迷惑不解的。这里面最核心的秘密，尽管在所有小额贷款的人里面，从政治角度来说，不太谈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利率的问题。

　　成功的小额贷款的一个最基本的必要条件就是它一定要有大大高于现有商业银行的利率，在世界上平均20-70％的年利率。而所有的政府，包括最近当尤伦斯教授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以后，孟加拉政府还在抱怨他们的利息太高，所以，这点我们要看到。

　　（见图）（播放PPT）这是几个国家的数字。

　　印度尼西亚。印度尼西亚的商业贷款利率是18％，因为它的通货膨胀比较高，与此同时，它的小额贷款利率是28-63％；

　　柬埔寨。刚才我们说它很成功，它的商业贷款利率也是18％，但是它的小额贷款高到45％。

　　其他的这些国家，印度等等，平均的小额贷款的利率都要比商业银行的最优贷款高10个百分点左右。这就是世界上一种成功的小额贷款的特点。

　　在座的各位可能会说，我们是给农民贷款，我们是扶贫，我们的利率为什么那么高？高不高，看我们跟谁比，我们比什么，如何比。

　　拿小额贷款跟商业银行比，商业银行的贷款比，本身有很多不合理因素，它是贷很小的一笔钱，商业银行贷几千万，上亿我是贷两千、三千，这时候谈利率问题成本完全不一样。商业银行用国家的信誉收到很低的资金成本，吸收存款，而大部分小额贷款机构是不能吸收存款的，它的资金来源也不一样，它的操作等等都不一样。小额贷款的机构，包括小额贷款的银行的成本远远要高于商业银行。所以，它一定要高于，才能存活下去。如果没有高于，它既不可能成活，也不可能做大，也不可能真正的帮助你。

　　（见图）（播放PPT）我们刚才说跟谁比，我们是跟商业银行比，当然小额贷款是比较高10％左右。但是，如果跟后面的银行，后面的一行是农村的高利贷，跟高利贷比，小额贷款的利率就低得多。比如印度尼西亚的小额贷款28％，但是它的高利贷里120-720％。所以，对于农民来说，特别是对于贫困的农民来说在银行借不到钱，唯一的希望只能借到高利贷的钱。对农民来说，他认为这个比高利贷还低的多，所以我们这个利息比要看跟谁比。

　　这里面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一定要想通，如果想不通小额贷款就做不下去。为什么贫困农民能够承担这么高的利息，为什么能承担比商业银行高10％左右的利息？现在商业银行6％，如果把这个规律在中国农村运用的话，也就是要到16-18％。为什么农民能够承担16-18％的利息？本身是贫困的农民，特别是在城市里面的官员、学者们是想不通这个问题的。为什么？其中的道理有几条：

　　第一，对于农民来说，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借高利贷，农信社借不到钱。特别是农民借到的钱跟一般的商业的大的规模的贷款不一样，农民借到的钱去做一些小的副业，比如借钱以后，我们到思茅去看，他去养一头奶牛，或者种一些普洱茶，养一头奶牛我们算了一下，投资每年的回报至少在40-70％左右。奶牛可以产奶，奶牛往往生一头小牛，这头小牛是公牛不值钱，是母牛就是3000块钱，15000块钱的投资，收奶每年得5000-7000元人民币，还得一头小牛，这头小牛如果是母牛的话可以卖3000块钱，如果是公牛不值钱，平均1500块钱，5000-7000加上15000，投15000块钱，每年可以收8000、9000块钱，他的回报是50％、60％。同样，种普洱茶都是这样，养小猪等等这是这样，小小的投入获得的回报是很高的。为什么这么高呢？秘密就在于没有把他的工资算进去，如果把每天二三十块钱工资算进去，这些全部都是赔钱的。对于农民来说，养一头牛，并不是说别的事不干，田也不种，只养这头牛，对他来说是顺便的养，他不养这头牛，其他的劳动的机会成本也几乎为零。所以，对他来说，他算的就是他的投资回报。回报在全世界，一般来说，这种农业回报率平均是117-847％。如果这么高的回报，包括我们刚才说的养奶牛的60％、70％的回报，他拿18％、16％付了利息，还剩40％多，他不借这笔钱，这40％就为零，他借了这笔钱能拿40％的回报，所以农民愿意这样。一方面，如果利息不高，农信社或者农村乡镇银行等等都不会到农村去，所以农村发展不起来。利息高一些，他们也愿意贷，因为能赚到钱，当然，很多的农信社的官员，如果你们贷出15-18％的利息，你还会把你们的钱存在人民银行，拿二遍利息吗？在整个的云南省存款是900多亿，贷款600多亿，其中差不多100亿存在人民银行，拿百分之二点几的利息，我如果能够贷款15-18％的利息，就不会存在人民银行，甚至不到城市来，城市找不到15-18％回报的投资项目。

　　大家一定要净化思想，这个不通过，农村金融没有希望，按照原来的想法，等着国家给予补贴等着国家利率浮动30％，没有人愿意做。如果真想把农村金融做好的话，全世界的利息就得高，只有高利率，重赏之下才有勇夫。人民银行在山西省做的试点，包括国家开发银行跟其他几个商业银行做的试点，利率都是16-18％左右，不敢在这上面突破，这个思路你们一定要想通。作为政府来说，很容易说利率高了，要压下来，要压利用地方金融就发展不起来，农村金融就发展不起来。

　　小额贷款一定要高，有多高呢？目前人民银行规定不能超过现有资本的4倍，只要在4倍以下，都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我们有竞争，全世界的经验也证明，如果小额贷款独此一家的话，也可能利润率过高，像我们刚才看到的比一般商业银行高那么多利率，可能也没有必要。怎么办呢？不是政府规定，最好是让他们竞争，让同一个地方有好几个小额贷款机构来竞争，就会把利率拉下来。

　　（见图）（播放PPT）大家可以看看，这是其他国家的，当小额贷款有竞争的时候，几个机构进去的时候，他们的利率就会一直往下降，从60％降到30％，降了一倍。所以，要解决最好的办法是让多个小额贷款机构竞争，让农信社跟他们竞争，让乡镇银行去竞争，自然市场化会把利率降下来。

　　我们现在应该来说尖冰已经打破，农村金融已经开始起航，但是能不能做好，还看各位，还看整个的政府部门能不能在下一步改革当中进一步的改善政策环境。

　　我们的建议：

　　第一，放宽对乡镇银行发起日的要求，比如20％的要求；

　　第二，对于贷款公司由银行券额投资的要求也过于严格，如果他只贷款不吸收存款，实际上对社会是没有很大风险的，没有必要由银行来全资做这个事情；

　　第三，贷款利率进一步放开，目前很多地方的贷款利率70％，应该按照人民银行在其他地方的试点4倍以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应该去制定一个像美国一样的社区战略投资法，规定有多大比例的资金要留在农村，用在农村，像印度、泰国等等国家，规定所有的商业银行百分之多少，像印度15-20％的资金一定在农村，不贷到就有一定比例的罚款。中国应该采取一些办法，是不是一定完全照搬别人的办法不一定，但是我们要有一个机制，逼着商业银行把一定的资金返回到农村。

　　最后，向农村银行业开发，其他无像保险业、担保业、期货、证券等等，是不是也应该学习人民银行、银监会支持“三农”的办法，也去找一些创新的机制来一起推动“三农”问题的解决。

　　我们现在也在做各种各样的实验，我们正在云南设计，下个星期我还要到河北去研究，看怎么把金融做起来。像这些有很多的机遇，包括前一段时间和林毅夫教授一起提出的关于农村企业担保资金的方式，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不多介绍了。

　　总结一下，农村金融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农村金融是大有可为。在座的各位，如果真的想帮助农村，真的想开辟一片新的天地的话，请大家做好各种准备。